这两天,常州星宇股份劝退 107 名应届毕业生的事,在舆论场里炸开了锅。

事情的经过,媒体已经写得很清楚了:2026 届,星宇招录了 440 名高校毕业生,随后与其中 107 人解除劳动合同。理由语焉不详,要么是"经营效益不好",要么是"公司组织架构调整",落在应届生头上,却是二选一——"个人原因"主动离职,拿半个月工资;或者下放到生产线,一小时 20 元,一天干 11~12 小时。硕士毕业生,上午还在总部汇报实习,下午就被叫进会议室"沟通",不给理由,只给方案。考虑时间"最多半小时",拒绝就被"直接调岗"。

8 月 27 日,星宇终于致歉,停职了人力资源总监,补发了三个月求职生活补贴。8 月 28 日,常州市人社局为这批学生办了专场招聘会,56 家企业、199 个职位、需求 1368 人。

表面看,这起风波以"致歉 + 补贴 + 招聘会"收尾,还算体面。但真正值得掰开揉碎看的,不是这 107 个人的结局,而是这件事暴露出的、一种几乎被所有人默认的结构性事实:劳动者在企业面前,处于一种怎样脆弱的地位。

一、家庭压力和就业需求,让劳动者"不敢反抗"

先别急着批判那些签了字的应届生"软弱""好欺负"。换作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人,站在那个会议室里,面对的可能不只是被辞退,而是身后的一整个家庭。

这批应届生是什么人?大多是硕士、工科出身。为了进星宇——在他们眼里这是"行业龙头企业"——有人辞掉了另一家已签三方协议的公司,为此支付违约金。也就是说,为了这份工作,他们已经先花掉了一笔钱、堵上了另一条退路。

应届生有多输不起?他们赌的是:毕业即失业的恐惧、回乡后来自亲戚邻居的注视、父母那句"工作到底稳不稳"的追问、以及 7 月起就要自己撑住的生活成本。这一桩桩,都压在一个刚离开校门、毫无积累的年轻人肩上。

所以当 HR 说"半小时内必须决定,否则直接调岗"时,很多人选择了签字。不是因为他们认同"个人原因"这个理由,而是因为反抗的代价,他们付不起——拖着不签,可能连那几千块补偿都拿不到;撕破脸维权,意味着应届生的空窗期变长、下一家企业的背调变难。

律师李叔凡说得很准:"不能让企业的市场经营波动,由毫无抗风险能力的应届生来买单。"可现实是,企业偏偏最喜欢拿这种"毫无抗风险能力"的人开刀——因为柿子,总是挑软的捏。

🔍 第一层弱势:经济上的弱势。没积蓄、没退路、没议价能力,家庭压力层层加码。"不敢反抗"四个字,背后是一整套现实逻辑,不是懦弱,而是权衡。

二、企业失信成本太低,"行业短暂记忆"让违约成了便宜买卖

很多人会问:星宇这种体量、还要冲"A+H"上市的公司,怎么敢这么粗暴地对手握三方协议的应届生下手?

答案是:因为违约的成本,对它来说太低了。

算一笔账就清楚。按星宇最初的方案,一个应届生主动离职,公司只需付出"半个月工资";即便按最终补救方案,也不过是三个月生活补贴、外加若未就业再补六个月工资。相比企业裁掉 107 个白领岗位省下的人力成本,这点支出九牛一毛。

而违约的"软成本"呢?道歉、停职一个 HR 总监、办场招聘会……半个月后,舆论散去,应届生散落进各个工厂车间,还有几个人记得星宇的车灯长什么样?

这就是所谓"行业短暂记忆"。劳资关系里,违约的口碑惩罚存在严重的时间不对称:企业违约的"黑历史",在行业内遗忘得飞快;而劳动者被坑的"黑历史"(比如简历上那段被迫填写的"个人原因"离职),却会跟着他们很多年。

更微妙的是,星宇甚至不觉得自己在"损失"什么。它赌的就是:这批应届生的维权能力有限、法律追责周期长、舆论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只要能扛过窗口期,一纸道歉、一笔补贴,就能把"失信"洗成"负责任"。

⚠️ 最可怕的地方:当一个社会里,企业违约的长期代价低于违约的收益时,违约就不只是偶发,而成为一种理性的策略选择——不是某一家公司坏,而是整个机制在奖励"坏"。

三、部门默许或"不作为",劳动者投诉无门

事件里最微妙的一环,是"相关部门"的姿态。

这次,常州市人社局反应其实算快:通报、办招聘会、约谈企业。这也是评论区很多人说"这次处理得挺好"的原因。但我们要看清一个结构性现实:这些动作,本质上都是"善后",而不是"预防"。

在劝退发生之前,这套"自愿离职/调岗"的话术,在多少家企业里通行了多少年?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舆论发酵、中青报介入、网络声浪铺天盖地,人社局才有动作?——因为在此之前,单个应届生的投诉,几乎不会得到同等的重视。

这就是劳动者投诉无门的真相,它分三层:

很多人的沉默,不是因为无话可说,而是因为说了也白说。这种"投诉无门"的预期一旦形成,比一次具体的违约更伤——它让劳动者在进入职场的第一天就学会了:忍。

🔍 劳动者的弱势,不只是面对企业的弱势,更是面对制度救济的弱势。当一个社会中"投诉"的成本高于"忍受"的成本,弱者就只能选择沉默。

四、归根到底:市场经济,本应该让失信企业"不敢这样做"

讲到这里,很多人会问:难道就没有解药了吗?

有。而且解药不在"爱心"里,在"成本"里。

我们常说市场经济是"看不见的手",但这只手能正常运转,靠的不是企业的自觉,而是失信的代价足够高,高到企业不敢违约。让市场自发地惩罚失信者,才是市场经济该有的样子。

具体怎么做?方向其实很明确:

  1. 提高违约的直接成本。对单方面撕毁三方协议、批量劝退应届生的行为,提高补偿标准、增加违约金条款的强制力,让"省人力成本"的算盘彻底打不响——当违约比履约更贵时,企业自然会好好履约。
  2. 延长行业记忆。把失信企业拉进一个"会记住它"的名单:招聘市场通报名单、求职者互助的信息渠道、甚至是上市审核、补贴申报、信誉评级里的负面记录。让"坑过一次学生"真正变成需要企业长期买单的资产减值,而不是一场可以公关掉的新闻风波。
  3. 降低劳动者的维权成本。劳动仲裁更快捷、公益法律援助更可得、执法部门对"批量劝退应届生"这类群体性事项主动介入而非被动善后。让"投诉"不再比"忍受"更贵,让劳动者真的告得动、告得起。
  4. 让"不诚信"进入企业的长期资产负债。对准备上市的星宇们尤其如此——一家在 IPO 前夜批量撕毁应届生协议的企业,如果投资人、监管、市场三方都把它当成一个重大风险信号来定价,它还敢这么干吗?

市场经济的精髓,不是纵容强者,而是让破坏规则者付出真正肉疼的代价。一个健康的市场,不需要企业有多么善良,只需要让它清清楚楚地知道:坑人,是要还的。

结语

这 107 名应届生的遭遇,是这届毕业生进入职场的第一课——但它不该是唯一的一课。

星宇的道歉和补贴,值得肯定;人社局的速度,也值得点赞。但一次"善后得不错"的风波,掩盖不了一个更要命的制度问题:在我们当下的劳动关系里,企业违约的代价太低、行政救济的门槛太高、行业遗忘的速度太快。

改变不会发生在舆论最热的那几天,而应该发生在这之后——当热度退去,仍然有一整套机制,让每一个准备"劝退应届生"的 HR,在按下发送键之前,先掂量掂量:这回,值不值。

市场经济最朴素的道理,从来都是那四个字:失信有成本。

愿下一次,站在会议室里被"半小时内做决定"的年轻人,不必用"忍"来度过自己职业的第一关。